来源:11月6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: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琴 周文冲
刘军一直记得那个下午。
2004年秋天,在北京华侨公寓戴爱莲家中,她与这位“中国舞蹈之母”聊了4个多小时,想在前辈这里找到答案。保姆几次来问什么时候开饭,88岁的戴爱莲都没有结束的意思。这是两人最后一次长谈。
从1984年第一次见面,两代舞蹈家有过多次交集。2023年,刘军以戴爱莲为原型,创排芭蕾舞剧《归来红菱艳》,把抗战时期戴爱莲以舞报国的故事搬上了舞台。
每场演出最后,戴爱莲的照片投影在舞台上空,刘军都在台下鼓掌。她相信,这掌声能穿越时空,戴爱莲听得到。

9月13日在四川省文化艺术中心拍摄的芭蕾舞剧《归来红菱艳》。本组图片均为新华社记者 陈诚 摄
追 梦
刘军初见戴爱莲,是1984年。
在中国驻英国大使馆招待会上,出访英国的戴爱莲看望华人华侨及各界代表。刘军只有15岁,在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学习,周末回到中国驻英国大使馆,在食堂遇到了戴爱莲。戴爱莲正和大家手拉手,跳民族舞。她加入,和大家一起跳了起来。
看到眼前的少女,也许戴爱莲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
戴爱莲祖籍广东新会,1916年生于西印度群岛的特立尼达岛(今属特立尼达和多巴哥)。童年时期,在表姐影响下,她开始跳芭蕾舞。11岁时,她已经可以自编舞蹈节目,登台演出。
14岁那年,母亲送给她一本《舞蹈时代》杂志,她在杂志上读到英国芭蕾舞艺术家安东·道林的故事。戴爱莲鼓起勇气,给这位素不相识的艺术家写信。没想到,道林很快回信:“那个学校你不用去了。孩子,到伦敦后,你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,直接来找我……”
1930年,母亲带着14岁的戴爱莲坐上客船,几经颠簸抵达伦敦。戴爱莲终于站到了道林面前,成为这位芭蕾舞大师的学生。
半个多世纪后,和戴爱莲当年相仿的年纪,刘军也带着芭蕾舞的梦想,来到伦敦。

9月4日刘军在重庆国泰艺术中心接受记者采访。
1969年,刘军出生在重庆。10岁时,父亲卖掉手表,又向亲戚借了钱,带她坐了48个小时的火车到北京。她考入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文工团学员队,成为一名文艺兵。
在学员队,刘军学的是蒙古舞。部队训练苦,出早操跑步,她累得“感觉心脏都要吐出来了”。一次休假结束,母亲送她上船,想到家里的温暖,她抱着母亲哭,说不想回去了。母亲说:“你自己选择的路,你自己想好。”最后,她还是回去了。
几年后,她被选送到北京舞蹈学院附中代培。附中芭蕾舞老师发现了她的潜质,送她转学芭蕾舞。从此,她与芭蕾舞结下一生之缘。
1984年,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校长到访北京舞蹈学院附中,提出挑两名学生去英国深造。刘军有幸被选中。
正是在英国学芭蕾舞期间,她在大使馆遇见了戴爱莲。一年后,刘军毕业演出,站上伦敦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舞台——那是芭蕾舞演员心中的圣地。大使馆请来戴爱莲,她给刘军带来了鲜花。
“你代表中国登上了这个舞台,我为你骄傲。”她拉着刘军的手说,“我知道你很刻苦,我希望你永远站在世界舞台上,为中国人争光。”

9月13日在四川省文化艺术中心拍摄的芭蕾舞剧《归来红菱艳》。
归 来
“忽然,人丛中出现了驰名全国的舞蹈家戴爱莲,她到北平来还没有公开表演过。今天,她走到战士的面前来,她快活地在一片掌声中跳了个‘青春舞’。”作家刘白羽在《解放军来了——记解放军入城的第一天》中写道。
那一天是1949年1月31日,北平解放。戴爱莲骑着自行车,看到进城的解放军,她把车子往路边一放,和大家一起庆祝。
彼时的戴爱莲,已离英归国9年。
她在英国接受了系统的芭蕾舞训练,师从安东·道林、玛丽·兰伯特、玛格丽特·克拉斯克等顶级芭蕾舞蹈家,还进入尤斯-雷德舞蹈学校学习。
但战争中断了她的学业。1939年,尤斯-雷德舞蹈学校关门。
戴爱莲何去何从?
她决定回中国,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地方,用舞蹈为战火中的同胞做一些事情。1940年,24岁的戴爱莲,带着激情与好奇,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。
回国第一站是香港。她在这里见到了宋庆龄,参与抗日义演,为前线募集资金。在港期间,她还结识了画家叶浅予,两人很快举行了婚礼。
1941年初,戴爱莲夫妇来到重庆。他们拿着宋庆龄的介绍信,在中共中央南方局所在地红岩村,见到了周恩来,提出想去延安。周恩来劝他们留在后方,为抗日作出更大贡献。
夫妇俩留在了重庆。此后,戴爱莲成了红岩村的常客。周恩来、邓颖超鼓励她向民间学习,努力发展中国民族舞蹈事业——这句话,成了她后来寻找中国舞蹈之根的起点。
在重庆,戴爱莲第一次目睹了战争。日机频繁轰炸,她一个月内搬了三次家。轰炸过后的街道上堆满尸体,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无家可归。她据此创作了舞蹈《空袭》。演出时,台下观众泣不成声。看到穷人走投无路卖掉亲生女儿,孩子被买主虐待,她又创作了现代舞《卖》。她用自己的舞蹈,控诉日军暴行,鼓舞同胞士气。
1944年暑假,教育家陶行知邀请戴爱莲到育才学校开办舞蹈班。学校的学生多为保育院难童,不收学费和生活费,经费十分困难。舞蹈班设在合川草街子古圣寺,条件简陋,草地上铺几块破木板就是练舞场地,伴奏就靠一架破钢琴。就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,戴爱莲带着孩子们练习跳舞。
她后来回忆那段日子,“吃的是霉米,穿的是草鞋,但我的灵魂很快乐,生命由此充满了生机”。
戴爱莲没能在英国实现自己的芭蕾舞梦,回到战乱深重的祖国,却完成了生命的蜕变。
她结合民族艺术形式创作出《瑶人之鼓》《青春舞曲》等作品,后来又编创了《荷花舞》等经典。新中国成立后,她曾任中央戏剧学院舞蹈团团长、北京舞蹈学校(北京舞蹈学院前身)首任校长、中央芭蕾舞团首任团长、中华全国舞蹈工作者协会(中国舞蹈家协会前身)首任主席等职。
那个从特立尼达岛出发、没能站上英国皇家歌剧院舞台的女孩,终于用足尖跳出了自己的传奇——成为中国当代舞蹈艺术先驱者和奠基人之一。2006年,戴爱莲在北京去世,享年90岁。

9月13日在四川省文化艺术中心拍摄的芭蕾舞剧《归来红菱艳》。
圆 梦
在英国的那场毕业演出后,刘军的路越走越宽。
17岁,她作为北京舞蹈学院第一届芭蕾舞专业大学生,代表中国参加瑞士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,获得“约翰逊基金奖”二等奖;21岁,去德国法兰克福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深造;23岁,考入德国柏林国家歌剧院芭蕾舞团,成为该团历史上首位亚洲籍演员。
但柏林不是终点。2012年,刘军回到重庆,受邀组建了西南地区第一个专业芭蕾舞团。她也从芭蕾舞演员转型为舞剧导演。次年,舞团推出原创芭蕾舞剧《追寻香格里拉》。2016年,这部剧参加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,拿到银奖。重庆市民宗委领导对她说,这个剧很好,希望再推一个这样的原创剧,融合民族、芭蕾和重庆元素。
带着这三个要求,她请教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、北京舞蹈学院的专家。他们异口同声:你为什么不排戴爱莲?
刘军问自己,我能吗?我能做到吗?
尽管人生命运与戴爱莲数度交织,她从未想过要排戴爱莲的舞。舞蹈史专家告诉她,戴爱莲在重庆深入挖掘民族民间舞蹈,并通过“边疆音乐舞蹈大会”,推动多个民族的民间舞蹈以现代舞台艺术形式集中呈现。她本人又是芭蕾舞演员——还有比这个故事更合适的吗?
戴爱莲的故事,终于要由她曾经影响过的后辈来讲述了。2021年7月,这部舞剧入选国家艺术基金年度资助项目。
刘军开始研读戴爱莲的故事。她请来历史学家周勇作为舞剧的文学顾问。
1945年秋,戴爱莲前往康定,踏上寻觅民族舞蹈的路程。在康定近两个月,她拜格桑悦希为师,学习巴塘弦子,像孩子一样着迷地请当地人跳舞,虚心研究动作。
回到育才学校后,戴爱莲开始筹备边疆音乐舞蹈大会。1946年3月6日,大会在重庆青年馆正式公演,连演8场。瑶、彝、羌、藏、维吾尔、汉,6个民族的10余个舞蹈,第一次以独立的剧场形式同台呈现。“边疆舞”随后风靡重庆、上海、北平等地。
读这段史料时,刘军想到,戴爱莲去康定采风、把民族民间舞搬上舞台,不是一时兴起。
早在英国时,戴爱莲就发现,能看到印度舞、日本舞、埃及舞,却看不到中国舞。她想让世界看到中国舞。而在红岩村,周恩来也为她指出了这条路。
刘军认为,如果没有遇到周恩来,戴爱莲可能仅仅是一位舞者,不会有后来的成就。
舞剧在戴爱莲真实经历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,虚构了共产党员“轩”这一人物,以其串联抗战历史与主人公的精神成长。
在“轩”的引领下,女主角“莲”从一位归国艺术家,一步步走向民间、走向民众。
育才学校的这段历史如何再现?舞剧中,“莲”在残垣断壁间的临时教室里,不仅传授芭蕾舞,还将风格各异的民族舞蹈带入课堂,孩子们认真模仿着她的动作。艺术不仅给孩子们带来精神的慰藉,更穿透战争的阴霾,成为他们心中的希望。
边疆音乐舞蹈大会是舞剧民族元素的重要体现。刘军把这场大会凝缩成一场募捐义演:“莲”身着苗族服饰,与汉、藏、维吾尔、苗等民族的舞者同台,藏族的水袖叠在芭蕾的大跳上,维吾尔族的移颈融进群舞的节奏。
义演被轰炸中断后,孩子们在废墟上跳起小马战舞,烛光在人群中传递……
创作初期,刘军一直想把川江纤夫的形象融进舞剧,但不知道怎样设计,直到她看到一张“重庆大轰炸”的历史照片:重庆军民用绳索、扁担等工具,把击落的日军战机残骸拖到市中心展示。
她有了灵感,设计出“拖飞机”的场景。演员化身纤夫,共同拖拽那架敌机残骸;“莲”则身着红舞裙,跃入舞台中央。立起来的红舞鞋,象征着中国人挺立的、压不垮的脊梁。
舞剧的尾声,她将戴爱莲1950年参与创作的《和平鸽》意象前置,融入抗战胜利的欢庆场景。舞台上,“和平鸽”翩跹起舞,舞者们立起红色足尖,扇动着雪白翅膀,期盼着新的时代。
舞剧名中的“红菱艳”就是红舞鞋。刘军说,早年有一部英国电影《红舞鞋》,中文译名叫《红菱艳》,讲的是芭蕾舞演员的故事。“红舞鞋很有芭蕾舞符号的象征意义,所以用在了这里。”
作为总导演,刘军与戴爱莲再一次跨越时空,在舞剧中相见了。

9月13日在四川省文化艺术中心拍摄的芭蕾舞剧《归来红菱艳》。
初 心
“我们用三年时间演了130场。”说这话时,刘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。
《归来红菱艳》首演时,她想的就是先完成国家艺术基金规定的5场结项演出。没想到首演后,加演了一场又一场。截至目前,《归来红菱艳》已演出130场,观众超12万人次,20余国驻华使节观演,获第十五届全国舞蹈展演“优秀剧目”、抗战胜利80周年优秀舞台艺术作品等荣誉。
这部剧为什么能演这么多场?她觉得,真实的故事是打动人的关键。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原院长陈家年说,这部剧填补了一个空白——中国做了这么多年芭蕾舞剧创作,终于创作出一个有原型的、有力量的人物。
2026年8月,在北京中央歌剧院演出后,有观众给她发来长长的观后感:“这不仅仅是一部舞剧的成功,更是文化自信的一次生动表达。它告诉我们,无论走得多远,根始终在中国;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爱国的情怀永远是最动人的旋律……”
演出多,不代表日子就好过。芭蕾演出市场还没有培育起来,单靠卖票,舞团举步维艰。
刘军说,她终于理解舞团刚成立时,一名记者问她的那个问题:芭蕾舞有市场吗?会有观众来买票吗?
“我当时觉得,怎么还能提出这种问题。这话我记了10多年。现在发现,还真是如此。”她苦笑着。
刘军当年决定回重庆,朋友们都不看好重庆的市场。她是带着理想回来的,就想做有挑战的事,她想让家乡的孩子,不再像她小时候一样,坐48小时火车去外地学芭蕾舞。
父母跟她说:“你去哪儿我们都支持你。不要因为我们在重庆,你就必须在重庆干。”但她还是留在了重庆。
《归来红菱艳》之后,刘军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她记得戴爱莲对她说过:“跳人家的天鹅湖,人家记不住你。”她的梦想,是做出更多中国自己的原创舞蹈作品。“我们有很多文化IP,现在缺的是原创力。”刘军说。

9月13日在四川省文化艺术中心拍摄的芭蕾舞剧《归来红菱艳》。
对 话
北京华侨公寓2004年那天午后长谈,戴爱莲和刘军说了什么?
那次,刘军是带着困惑去的。她当时还在德国柏林国家芭蕾舞团。舞团里有人总问她,你什么时候回家?言外之意,你多待一天,就多占着一个德国舞者的岗位。
戴爱莲那天并没有劝刘军回国。她问刘军,你还记得毕业演出那天,我和你说了什么吗?戴爱莲说,我希望你永远可以站在国际舞台上,像那天晚上一样,代表我们中国人,代表中国新一代芭蕾舞者的形象。
也许,当时的戴爱莲,觉得刘军还不到回来的时候。
刘军曾问过戴爱莲为何作为芭蕾舞者却编排了《荷花舞》《飞天》等。戴爱莲回答,芭蕾舞是我的专业,民族民间舞是我的热爱。
刘军明白了戴爱莲的意思。初到英国,刘军面对一众金发碧眼、大高个的芭蕾舞演员很不自信,英方校长却组织皇家芭蕾舞学院所有学生看她跳蒙古舞,得到大家热烈掌声;去瑞士洛桑参赛,她自己编舞,把《牧民新歌》的蒙古舞融入芭蕾,一举捧回了银奖——那支曲子她太熟了。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跳舞,父亲常吹笛给她伴奏。
“戴先生讲的很多话,当年的我理解不到今天这个程度。只有今天走上了这条路,才知道它的价值。”刘军说。
回国后,她推出的第一部剧就是原创芭蕾舞剧《追寻香格里拉》,这是一部将芭蕾舞与藏族民间舞元素结合的芭蕾舞剧。
“她没有教过我一天跳舞,我在北舞时也没有遇到她。但是在我人生的课堂里,她就是我的导师。”刘军说,戴先生给她打开了一个更开阔的眼界、更宽广的思考方式。
那天下午,戴爱莲和刘军谈自己的人生经历,谈感情、谈她的初恋。刘军听着,很羡慕戴爱莲身上的那种纯真,那种一生未变的敢爱敢恨。她觉得,戴爱莲有一颗温暖的心,骨子里也有一种硬气,就像《归来红菱艳》中展现的那样。
那天,戴爱莲也给刘军提了个问题:“学芭蕾的终极意义是什么?”
刘军反复问过自己。在世界舞台上为国争光,把少数民族舞蹈搬上舞台……刘军说,答案还不止这些,她将一直追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