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是沿着这一条牺牲了6人、耗时7年‘啃’出来的‘天路’,走出的大山,考上的大学……”9月1日,巫山县竹贤八一爱民小学五年级教室内,“90后”青年教师彭淦指着黑板内侧多媒体大屏上的一张老照片,一字一顿道。
老照片摄于1999年10月,画面里一位身形瘦高的老师神情肃穆地立于旧黑板前,整间教室的学生都紧盯着黑板上的18个大字——“大人流血修路为我们,我们读书为下庄明天”。彭淦就是当时的学生之一,瘦高的老师就是他的启蒙恩师张泽燕。
27年后,照片上的孩子成了讲台上的老师,讲着过去的故事,而下庄村的年轻一代亦在台下,听得格外认真。

彭淦和下庄年轻一代向若晴(右)。
彭淦的选择
彭淦是下庄村土生土长的村民。天路修通后,彭淦成了村里第一批考出大山的大学生。2016年大学毕业后,他在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,月薪7000多元。
“路修通后,不管读初中,还是高中,最后去外地读大学……我都是从这条悬崖路走出去的。外面的世界真的不一样,比大人们修路时描绘的还要好。”回忆自己的求学之路,彭淦感慨万分。如果不是接到父亲电话,也许他会有另一段精彩人生。
2018年,父亲打来电话,语气不重,但彭淦听得出来——村小缺老师,问他能不能回来。一边是成都的稳定工作,收入稳定,城市生活触手可及;一边是下庄的村小讲台,还只是个代课老师,收入不到两千元。思索再三,他决定先返乡看看,帮父亲代几天课再说。
再一次走进教室,黑板上那18个字还在,原来是张泽燕老师一笔一画重新描过的。彭淦站在那儿,想起当年念这句话的情形——那时他读二年级,黄会元叔叔前一天在修路时坠崖,年仅36岁。大人们举手表决继续修,说只要后辈能走出大山、多一个人生的选择,他们就不怕死。彭淦跟着父亲在现场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黄叔叔早年已经搬出下庄,接到毛相林的电话,二话没说就回来了,还自费买了一台凿岩机。回来,就是他的选择。”彭淦说,“我们这代人能走出去,是父辈给的机会。选择走回来,是我自己能决定的。”
最终,彭淦留了下来。从大城市的写字楼到下庄村的讲台,从城市的五色霓虹到夜里山间的繁星……有人问他值不值得,他说:“父辈修路,就是为了让我们有选择人生的可能。我选择让下庄的下一代,能更好地走出大山。”
2024年9月1日,下庄村小关闭,彭淦和他的学生转至竹贤八一爱民小学,每次坐车上下学,只要20分钟。

彭仁松和彭淦聊天。
父亲的决定
彭仁松当年修路的时候,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讲台上,更没想到是自己叫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儿子重回大山。
下庄天路修通后,村里总算有了点样子。路通了,娃娃们上学不用再翻悬崖了。彭仁松觉得这辈子值了。他和村民们拿命换来的这条路,终于让儿子彭淦考出了大山,进了大城市。
从那时起,他就盼着儿子在外面好好发展,不要再回来了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该干的都干完了。可没想到,村里的事总是一桩接一桩……张泽燕老师到了快退休的年纪,村小眼看就要断代了。
“村支书毛相林找我商量了很多次,说老教师退了,年轻老师不愿意来,附近也找不到合适的代课老师,我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初中、识字的人,希望可以去帮忙代一下课。”彭仁松知道自己的文化水平几斤几两,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适合当老师,只能勉强撑一撑,撑到学校找到真正能教课的人。
可这一撑就是一年。这段时间里,他只要在黑板上写字,手永远在发抖,粉笔在手里不听话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。村里的小娃娃仰着头,一双双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他,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认真读书的模样。最终,彭仁松拿起了电话,打给了在成都的儿子。
挂完电话,彭仁松的手一直在抖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和解——修了一辈子路是为了让儿子走出去,如今却亲自把他叫了回来。他只知道,村里的娃娃需要一个老师,而他的儿子,是最好的人选。两代人的牺牲,某种意义上,重叠在了一起。彭仁松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,他只知道,当年修路是为了让下庄的下一代有书读、有路走,今天把儿子叫回来,也是为了让下庄的下一代有书读、有路走。
路是一样的路,只是一个在悬崖上,一个在教室里。

张泽燕讲老照片的故事。
老师的坚守
张泽燕,原下庄村小的本土教师,执教44年。下庄天路修通之前,每学期开学,他都要沿着108个“之”字拐翻山越岭,去乡里背学生的课本。
这辈子,张泽燕就耽误过一次。
1994年9月1日,张泽燕的妻子黄会菊反复高烧不退,下庄村山高坡陡,没法及时送医,只能在家中静养等医生入村。
那一天,天灰蒙蒙的,眼瞅要到学校的开课时间,虚弱的黄会菊劝张泽燕快去上课,还叮嘱有几个交不起学费的娃娃,能帮衬就帮衬一下……
不想,等丈夫上完课赶回家,妻子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。
“她走之前还在劝我不要耽误孩子上课啊……就是因为这个大山的阻隔,她才走得那么早……”张泽燕讲述起这段往事时,几度哽咽。
妻子离世的第二天,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瞒着张泽燕把书背了回来,来回走了八九个小时。看到堆在讲台上的崭新课本,恍惚的老师突然清醒地意识到,下庄的孩子如果不读书、不走出大山,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困境。次日,张泽燕将妻子葬在学校旁的一块空地,一个人对着墓碑说了很多话。他向妻子发誓,要把每一个学生都送出大山。
1997年冬,毛相林带领村民向大山发起挑战,在绝壁上凿路。张泽燕周一到周五教书,周末还要上山修路。毛相林看他两头跑太辛苦,召集村民开会商量,想免掉张泽燕的修路任务。
张泽燕在会上说:“我们修路是为了啥?就是为了子孙后代!没有这条路,就像我们娃娃们没有知识,我们下庄就永远没有出路!”
但是村民还是默默地承担了他的修路任务。张泽燕明白大家的心意,悉心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每一个修路人的孩子。
1999年10月1日,黄会元牺牲后的第二天。张泽燕悲从心来,有感而发,在教室黑板上写下:“大人流血修路为我们,我们读书为下庄明天。”
那一天,张泽燕在台上领着孩子们反复念着的这句话,深深地种在台下小彭淦的心中。
据统计,张泽燕教过的孩子中,132人走出了下庄,29人考上了大学。(熊威 王光平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