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前,一支队伍翻雪山、过草地,用双脚把绝境走成生路。
三十年前,另一支队伍从瑞金出发。他们是一群年轻的企业职工,骑着自行车,沿着红军的足迹,重走长征路。那一年,国企改革风急浪高,企业正处在突围关口。两个轮子,把历史书上的长征,驶进企业突围的现实;也把一个朴素的念头带在路上:路要自己走,关要自己闯。
三十年过去,车轮早已停下,路还在延伸。当年的年轻人,今天怎样了?那家企业,是否走出了自己的“雪山草地”?长征精神,是留在纪念册上的词,还是仍在一次次的选择里发光?
人物:杨军
年龄:53岁
身份:骑行队队员,现重庆飞亚实业有限公司设备维修工
2026年初秋,重庆飞亚实业有限公司厂区。
我们见到杨军时,他正蹲在一台传输机械臂控制柜前。万用表夹在手指间,眼睛几乎贴在接线端子上。旁边年轻的操作工站在一米外,不敢出声。两三分钟后,他直起身:“接触器触点氧化了,换一个。”
声音不大,语气很平静。
三十年前,这个蹲在控制柜前的人,曾骑着自行车翻越折多山、穿过松潘草地,踩着车轮走过长征路。历时六十六天,行程六千公里。
我们说明来意。他点点头,摘下手套,领我们往车间外走。找到一个安静角落,他靠着墙站定,两只手习惯性地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为啥一个岗位待三十年?”他重复了一遍我们的问题,想了想,“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都走下来了,我这算什么。”
说这话时,他眼睛看着远处刚换下来的那个接触器,像在看一件旧物。然后他慢慢讲起了三十年前的事。

1996年,23岁的杨军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。图为杨军在延安留影。
1996年5月14日,江西瑞金沙洲坝。23岁的他穿着运动装,站在十人的骑行队伍里,是队里最年轻的队员。那天,是飞亚实业公司与新华社四川分社联合策划的“纪念长征胜利60周年‘飞马’味精质量万里行”活动出发的第一天。85岁的老红军顾玉情把队旗交到队长周海明手上。接过队旗,全体队员跃上自行车,踏上那条路。
“重走长征路的消息出来,上百人报名。”杨军回忆说,“体能测试,骑行训练,一轮一轮筛下来,最终仅10人确定下来组成骑行队。到了出发那天,别提有多骄傲。”
我们问他:“那么多人,为什么最后是你?”他没直接回答,只说:“那时候年轻。”
但最年轻、身体状态最好,真正骑上那条路,他仍然感觉吃力。三湘大地室外气温居高不下,折多山终年积雪的严寒,松潘草地海拔三千五百米缺氧的煎熬,每一样都在消耗他。
“骑不动的时候,就想出发那天老红军授旗的手。八十多岁了,还很有力。”
而征途中,父母的来信,更是成了他撑下去的理由。信里主要是鼓励,也藏着担心。父母在信中写道:“学习红军精神,磨炼坚强意志”——这句话,他记了三十年。更让他没想到的是,父母以前不爱看新闻,自从他参加活动后,天天守着电视看新闻,就想知道儿子走到哪儿了。
路上最险的一次,是在西昌往康定走的途中。突降暴雨,泥石流把队伍分成了两截,前面五个人、后面五个人,彼此失联。那一晚,谁也没睡,都在往康定赶,直到集合。“当时不觉得害怕,事后回想才感到后怕。”
也是在那段路上,他亲眼看到队友彭道华在下山时自行车刹车失灵,连人带车摔下山坡。自行车摔坏了,人受了伤,但彭道华咬牙不肯退出,坚持走完了全程。
历经六十六天,车队顺利抵达延安。但这,并不是终点。回到公司,他回到了他的设备维修班。一切如常,一切向前。只是他没想到,从此的三十年,就和那条路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骑行队员在云南和贵州交界处留影。
我们跟着他往维修班走。路过一排发酵罐,他脚步放慢了,指着其中一台说:“这台我修过。”又往前走几步,“那台也修过。”语气平淡,仿佛在介绍老邻居。
他说,公司最红火的时候有三千多人,维修班就有十多人。设备大多是机械式的,故障好判断,听声音、看振动、摸温度就能排查。可在不少人眼里,这些活又脏又累,杨军却沉下心来,一干就是许多年。
“以前遇到喊去修车,心里毛躁。长征回来以后,更积极了,感觉这也没得啥子。”他说,“你对机器好,自己才轻松。”
后来公司转型升级,设备一茬茬更新,维修班的人员也从十多人缩减到七个人。有的退休,有的转岗,他留了下来,成了维修班班长。
智能设备刚进厂那几年最难。电路图全是英文和符号,故障代码跳出来,几个人围着控制柜翻说明书,翻半天找不到问题在哪儿。老办法不管用了,听不见声音,摸不到温度,连“哪里坏了”都看不出来。
“每遇到难题,就会想这和那时的长征路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但你必须往前走。”
我们问他,这些年设备更新这么快,有没有觉得学不动的时候?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学不动也得学。设备不会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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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间里现在有一台全自动包装机,我们跟着他走过去。他刚处理完一个故障,起身后还是用手摸了一遍机器外壳。旁边年轻操作工问他:“杨师傅,都修好了你还摸什么?”他说:“听声音,修好的机器声音是顺的。”
这个习惯是从1996年来的。那时候骑自行车,链条松了、刹车蹭了,都是靠听、靠摸、靠感觉。那条路上没有修车铺,只能自己判断。
快结束时,我们提出想看看当年父母给他的那封信。他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
信纸已经发黄,折痕很深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指着其中一行给我们看——“学习红军精神,磨炼坚强意志”。
这句话意味着什么?他把信折好,放回袋子里,说:“就是干活。一台修完了,下一台又坏了,再修。”
采访结束,挥手间,杨军转身走回车间,蹲在了一台控制柜前。万用表重新夹在手指间,眼睛又贴了上去。
三十年前他骑在自行车上翻越折多山,如今他蹲在控制柜前排查故障。姿势不一样了,路不一样了。但蹲得住、不声张、往前走的那股劲,是同一条路上带回来的。
那条路,九十年前的红军用草鞋走过。三十年前的杨军和队友用自行车走过。
如今,他在维修班里,用每一天的蹲守继续走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