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睛里有光，有泪水。

  这是2026年阳光明媚的日子。重庆南岸，施光南大剧院，张礼慧从艺40周年交响音乐会《走进春天》举行。

  人们屏住呼吸，聆听女高音歌唱家张礼慧和她的学生们响遏行云的演唱。

▲张礼慧在从艺40周年交响音乐会上。

  张礼慧演唱了几乎涵盖她艺术生涯的所有歌曲：《红叶红了的时候》《红梅赞》《献给母亲的歌》《故园恋》《望天看地》《山雨风云·太阳为我送行》……

  那穿云裂石的声音，历经数十年岁月淬炼，依然圆润明丽，依然高亢激越，时如春风拂面，沁人肺腑；时若雷电轰鸣，惊涛拍岸。

  座无虚席的剧院里，1400多人的欢呼与共情，是对她40年为艺术、为音乐、为教育事业钻研不息倾力奉献的最大回报。

  张礼慧，是重庆音乐界的一个传奇。

  上世纪50年代，她的父亲母亲在九龙坡鹅公岩的国营建设机床厂相识相爱结合，婚后育有一男四女。生于1966年的她，是家里最小的乖乖女。

  这个大家庭里，出了两位著名歌唱家——男高音歌唱家张礼仁和他的妹妹、女高音歌唱家张礼慧。

  无论是张礼仁还是张礼慧，都不知道自己的“音乐DNA”源于何处。当年中小学音乐教育普遍薄弱，被视为“豆芽学科”可有可无。但张礼慧向我提到一个细节：妈妈没多少文化，就是爱唱歌，一天到晚曲不离口。

  建设厂设施齐全，影剧院皆有，那时候新电影上映，主题歌大喇叭一放，几乎立刻风靡社会。唱《少林寺》主题曲《牧羊曲》，唱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《金梭银梭》，唱苏联歌曲、欧美歌曲……妈妈跟着唱，孩子们也一起唱。

  唱歌是他们一家最时髦的娱乐。我想，这大概就是张礼仁、张礼慧兄妹最早的音乐启蒙。

  二

  1977年底，21岁的哥哥张礼仁考入四川音乐学院声乐系。此时年仅11岁、喜唱爱跳的张礼慧，倏然感觉有了前进的方向。每逢哥哥放假回家，她总缠着问这问那。

  有一次，哥哥练声之后，她也装模作样喊了几句，哥哥听了转过头说：“小慧，音色不错嘛，坚持练，会进步！”

  这一声鼓励成了她成长过程中至关重要的节点，她暗下决心，要考音乐学院。

  尽管张礼仁当年还没有成为歌唱家，但他对张礼慧的成长居功至伟。有一年暑假，礼仁在家里练习意大利名曲《我亲爱的》，这是美声唱法入门歌曲，也是全世界男高音歌唱家必唱曲目。

  正当他沉浸其中忘乎所以时，小礼慧也跟着装模作样哼了起来。虽然发声不到位，语言有瑕疵，却让礼仁大吃一惊，这小家伙进步够快的！

  “来吧来吧，我给你捋捋咬字正音。”于是，他收下了人生中第一个“徒弟”。

  四年大学生活匆匆而过，1982年初，张礼仁从川音毕业，到了重庆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。张礼慧喜不胜喜，哥哥进了歌舞团，她可以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了。

  礼慧此时年方十六，豆蔻年华，高中毕业后，在建设厂旗下的一家“大集体”公司当工人。

  三

  当年的工资待遇普遍很低。小礼慧每月只有20多元收入，她省吃俭用攒下300多元，买了一台当时流行的“砖头录放机”，随时可听自己喜爱的曲目，也可以录下自己的演唱以供分析。

  除了哥哥这位老师，她还拜了德高望重的陈光远先生为师，系统学习声乐理论和演唱技巧。

  1984年春，刚满18岁，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张礼慧加入建设厂宣传队，能唱会跳的她很快成为队里的骨干。

  真正让她崭露头角的，是1986年在天津举办的全国兵工系统文艺汇演，她以一曲本土原创歌曲《红叶红了的时候》征服一众评委，夺得优秀歌手奖。

  这一年，她20岁，就这样开启了女高音歌唱的生命旅程。芳华之年，艺术之花自此徐徐盛放。

  随后，张礼慧顺利考入中国音乐学院为重庆特设的歌剧班，专修歌剧表演。

  幸得教授程浩亲自带教，没有子女的她对张礼慧比女儿还亲。学习上从难从严，生活上百般关心。礼慧喜吃川菜，手艺就是在程老师家里操练出来的。

  三年学习让礼慧眼界大开，她惊诧于音乐的广袤深邃。在夯实乐理基础的同时，程浩对她进行了严格的美声唱法训练，改掉了她在呼吸、发声上的一些毛病。

  毕业后，她信守当初对家乡的承诺，回到对她寄予厚望的重庆，进入市歌剧院，成为一名专业歌剧演员。

  1996年，她迎来艺术生命中的高光时刻，以一曲声情并茂的《故园恋》征服评委，斩获第七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专业组美声唱法第一名。

张礼慧在演出中。

  张礼慧的声乐事业从此一路开挂！

  1991年复排的经典歌剧《江姐》、1997年的原创本土歌剧《巫山神女》，她都是女一A角，大获成功。

《巫山神女》剧照。

  好戏还在后头。1998年，张礼慧应美国科罗拉多州青年歌唱家培训中心邀请，赴美系统学习西方歌剧和美声演唱。

  1999年4月，在著名的红石剧场，她深情演唱经典曲目《我爱你，中国》，以大气磅礴的歌声展现中国风采，现场掌声不绝。

  也是在那一年10月，张礼慧匆匆回国，举办独唱音乐会，大获成功。三天后，她的父亲却因病去世。

  喜和悲碰撞在同一时刻。她说，父亲是笑着走的，他看到了自己疼爱一生的乖乖女，站到了艺术人生的最高处。

  四

  毋庸置疑，中国音乐学院三年学习把一个业余“小白”培养成了专业歌剧演员；而科罗拉多的两年进修，让张礼慧在专业和修养层面上了新台阶。

  这是张礼慧艺术成长的蜕变期。海外深耕让她拓宽了国际艺术视野，精进了演唱技艺。频繁的演出、热情的观众更让她深刻体会到声乐艺术无国界，歌声是跨越山海、沟通心灵的最好载体。

  学成归国后，张礼慧将海外所学融会贯通，深耕声乐教学与舞台演唱，坚持发现培养人才，唱响国内外经典。

  2008年，处于事业巅峰期的张礼慧却突然放弃了歌剧院的职务，转身投奔重庆师范大学，担任音乐学院院长去了。

  友人为她惋惜，领导甚为不解，剧院同仁不舍。

  18年后我问及此事，她却轻描淡写：“投身音乐教育事业，是许多歌唱家的必由之路；年纪渐长，把舞台让给年轻一代，不好吗？2005年，39岁的我有了孩子，我想有更多时间陪伴她成长；我去重师培养音乐人才，那可是比做演员更远大的事业啊……”

  诚哉斯言！教学中，张礼慧总会根据学生自身的天赋条件或基础情况，因材施教。

  她的教学理念，就是让学生成为最好的自己。她的学生中，既有获得国内外大奖的歌唱佼佼者，更多的是成为优秀的基础音乐教育工作者。

  移风易俗，莫善于乐。张礼慧知道她的责任，她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儿女，就连每年一次的师生音乐会，都取名为“张礼慧和她的儿女们”。

  张礼慧的话至今震撼我的心灵：作为一名音乐教育工作者，你可能唱得不好，但是你心中一定要有艺术的理念，高尚的情操，不懈的追求。这才是一个老师的根本。

  张礼慧的生命轨迹本身就是一个传奇，她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学徒工一路走来，如今早已繁花铺地。

  在《走进春天》音乐会上，她几度哽咽，不能自已。40年来，看着她一路向前一路辉煌的我，欣慰与祝福同在心中涌动。

  她的眼睛里有泪，更多的是光！

  （图片由作者提供）